Ti9小组赛开赛的前一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青黑的石板路被雨点打湿,行人打着各色雨伞走过,留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倒影。在这个夏日的燥热稍稍消退的时刻,我迎着雨点走过张家浜,来到了Aster战队的训练基地。

基地离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只有10分钟的车程,世界上规模最大、奖金数额最高的电子竞技赛事Ti即将在那里举行。然而这届比赛与Aster无关——他们既没有获取到足够的直邀积分,也没能从预选赛里脱颖而出。

Boboka给我开了门。他似乎刚刚结束午休,正准备重新投入到天梯的训练中去。

“B神还在直播。”他揉了揉眼睛,“你在这边先坐会儿吧。”

Aster基地客厅里的沙发

天色很暗,基地里却没有开灯。客厅的一半放着选手们训练用的机器,Xxs正在大吼大叫地和队友交流战术;另一半则空荡荡的,只有一套桌椅和一个沙发。沙发上散落着各种玩偶,包括潮汐猎人和风暴之灵的抱枕。画着Aster队标的布偶掉在地上,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它。

我是来采访徐志雷的。

我想几乎每一个对“DotA”有所了解的人一定都知道徐志雷。喜爱他的人会记住他的一年十冠和九战九C,不待见他的人会强调“怀五夜云”或是“娜迦荣耀”。不论如何,他和他的ID“BurNIng”早已成为DotA历史上的传奇。

对待传奇人物,我很自然地变得毕恭毕敬了起来。采访之前,我认真地准备了大纲,列了4个部分二十几个问题,还十分俗套地加上了一个“您想对即将踏上赛场的年轻人们说些什么”的问题作为结尾。

一觉醒来,我发现这些问题其实早已有了预设的答案,或者说,“正确答案”。他见过的采访者比我知道的DotA选手还要多得多。徐志雷早已把自己敞开在聚光灯下,毫无保留。记者、社区和观众不断地向他抛出问题,他只能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坦诚回答——尽管他显然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

这意味着面对面采访和发弹幕询问相比,得到的信息量并不会有很大的不同。

“这会是一场艰难的交谈。”我这么告诉自己。

虽然做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建设,徐志雷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与镜头前的“B神”相比,他似乎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包括身高和年龄——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那些耀眼的光环和传奇的故事正在让他的形象在人们心中变得高大而成熟。

他带我进入房间,将椅子上的杂物放到一边,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到了床上。电脑屏幕上是《Dota 2》的个人资料界面,金光闪闪的敌法师拿着双刃,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

在整个交谈过程中,徐志雷很少看我——他大多数时间低着头抱着膝盖,声音平静而克制,一如窗外滴滴答答的小雨。

和众多个性张扬的天才少年们不同,徐志雷一向表现得十分沉稳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好的DotA职业选手之一,徐志雷有很多“梗”。

几个月前的重庆Major上,主办方在赛程中段设置了一个娱乐环节,邀请了一些职业选手穿上写满各种外号的衣服,并在其中选择自己“官方认证”的外号。那个环节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即使经验丰富如BBC也没法控制场面上的尴尬氛围。在一片“傻×主办方”的弹幕中,有一条弹幕提到:“要是B神在场上,3件衣服都不够写的。”

敬重他的人习惯于叫他“B神”,以前的队友们喜欢称呼他为“大B”,黑粉们孜孜不倦地叫着“憋憋”,而最近比较流行的则是“1988”。

“我《CS:GO》里的ID叫‘BurNIng1988’,ROTK这个×突然就开始叫1988了。”徐志雷笑了一下,“他文化程度低,前面几个字不认识。

1988是徐志雷出生的年份。他今年31岁了。

在过去的11年里,他已经拿遍了这个游戏的所有冠军,只欠一面Ti不朽盾。和他同时期的选手们有的还在赛场上拼杀(国士无双),有的成为教练继续Ti梦想(ROTK),而徐志雷在去年决定退居幕后,成了Aster战队的老板。

今年是Ti举办的第9年,从最开始的选手,到后来的老板和教练,再到如今的解说和主播,徐志雷的角色一直在发生转变。我本想问他“您现在专注于哪个身份”,他似乎是理解成了“更喜欢哪个身份”,不假思索地告诉我:“那肯定是选手啊。”

“和队友一起训练,一起比赛,那种状态是……就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一件事情上,只需要去想怎么赢,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东西。”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憧憬,“我还是更喜欢当选手啊。”

徐志雷率领iG战队获得2018年DAC冠军

徐志雷对于Ti有着异于常人的执念,退役显然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当时谁也不愿相信,2018年的DAC竟是BurNIng最后的火光——他选择以那把狂战斧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结。

我问他:“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接受这个现实的?就是自己可能无法以选手身份拿到不朽盾。”

“其实那年DAC夺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太行了。”徐志雷叹了口气,向后一仰,躺在了床上。“毕竟年纪大了,状态啊反应啊都已经跟不上了。”

“其实说到底,就是输多了。”

今年早些时候,徐志雷本有机会和Liquid战队一起打重庆Major。由于一号位Miracle缺席,他们决定临时找一个“救火队员”——他们最先找到了徐志雷。

“我当然很想去啊。”徐志雷回忆道,“和顶尖强队合作的机会是很珍贵的。但是我自己的队伍也要打比赛,我总不能抛下他们自己去打。”

他放弃了这次机会,把舞台让给了Shadow。

过去的一年,徐志雷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战队上。

“我当时就想自己搞个队,打一打,所以就拉了几个朋友。”他回忆说,“我本来没想着搞这么正规,规模这么大的,后来搞起来是因为遇到了一个非常靠谱的投资人。”

令他痛心的是,Aster的成绩十分不尽人意。

这支队伍在组建之初收获了超高的人气和关注度。除了中单石头,其他位置的队员都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明星选手。建队之初,Sylar的400万转会费风波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不久之后斋藤飞鸟给Boboka的生日祝福视频引起了一系列骂战。

Sylar曾被誉为“41C”,如今却久久无法找回状态

由于斋藤飞鸟的生日祝福,去年发挥不佳的Boboka被戏称为“樱花哥”

在选手高调制造新闻的同时,Aster在比赛中的表现却无法令人满意。他们在最初的几个比赛里勉强展现出了阵容应有的水平,随后成绩和状态越来越差,甚至找不到赢的方法。失望的观众们将Aster称作“茶队”,将观赏他们如何输掉比赛称作“品茶”。

“我觉得走到今天这个状况,问题其实是多方面的。”徐志雷分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成这样……可能是版本不适合他们发挥,也可能是我管理的问题。”

“关系太好了,队员就不会当你是管理者,你说的话听着分量就没那么重。”

徐志雷作了很多尝试。他更换了好几个中单选手,发现不奏效;又将Aster拆成两个队,结果两支队伍都不太理想。

在冲击Ti名额失败之后,他决定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等今年Ti以后吧。打完以后再去找人、换血。”

“还得找个靠谱的教练。”他苦笑着说。

即使离开赛场,徐志雷还是想成为Ti的参与者。前些日子,他和YYF、Longdd、跳刀以及两冰组成了“固体”战队,参加了Ti9中国区海选。他们在海选中折戟沉沙,未能进入到预选,不过这些曾经的传奇一起组队还是让人十分兴奋。海选那几天,各大直播平台上的《Dota 2》专区被固体战队的比赛和训练直播占满,热度甚至超过了之前VG夺冠的Major。

有人认为这是一群DotA老人的信仰和坚持,也有人认为这是为了直播效果的一次炒作。徐志雷的态度很明确:“我觉得这都无可厚非。毕竟现在主业是直播,搞点效果也没什么不对。不过对于我来说,我想要的就是一种参与感——这种训练强度和打比赛的状态,很久没有过了。”

固体战队Logo

这个时候,徐志雷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盯着那张发过来的蓝色图片看了很久,没有听清我的问题。我后来才知道,那张图片是清扬的广告海报,他的妻子和粉丝们对海报上令人迷惑的表达感到无比愤怒。我不知道徐志雷自己有什么感受——此前,我问他会不会看论坛上对他的攻击的时候,他只是告诉我“都能接受”。

“都能接受”是采访中徐志雷用得最多的词。不管是网友们给他起的黑称,还是对于他的各种指责,徐志雷都选择了默默承受。

清扬宣传海报。虽然读下来意思是通顺的,但是看上去还是太过扎眼了……

他也有不能接受的东西。我们随后聊到了《Dota 2》职业圈的现状——天才少年和新鲜血液越来越少,二三线队伍深陷博彩泥潭不能自拔。

“我觉得还是处罚力度不够大。”徐志雷分析说,“你在V社比赛上‘吃菜’打假赛被发现可能会禁赛,但是国内小比赛就没有这种规定,所以很多事情都不了了之了。”

和腾讯全面掌控下发展起来的《英雄联盟》职业赛事体系相比,《Dota 2》的职业联盟更像是各个俱乐部互相协商的圆桌会议。Ti6冠军Wings战队因为合同原因被迫解散的时候,观众们对这个名为“ACE”的职业联盟表现出空前的愤怒,甚至有人把“GTMDACE”的横幅拉到了Ti现场(今年拉的是“大麦网你卖啥了”,不得不说这是一种传统而有效的表达愤怒的形式)。自那以后,ACE就很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了。

“大麦网你卖啥了”出现在英文流解说席的背后

“现在有什么事情,基本上都是几个俱乐部商量一下。”徐志雷告诉我,“包括最近那个‘中国Dota 2发展联赛’,也是几个人一致觉得OK,就办了。”

他认为这个新的联赛可以为没有杯赛机会的二三线队伍提供一个舞台,从而发掘出更多有潜力的年轻选手。

“还是得有一个联盟。”徐志雷挠挠头,“V社或者完美之类的官方来做更好,我们还是需要一个更加正规的监管机构。”

距离那次采访已经过去了一周,Ti9赛程过半,还有两支中国战队仍在赛场中奋斗。在无数中国观众的注视下,他们正披荆斩棘,力图将不朽盾留在上海。徐志雷在解说席上看着他们,流露出欣慰和羡慕的神情。周日,他将和Rapper法老一起线下解说Ti决赛。

Ti9激战正酣的时候,他的孩子刚刚满月。网友们常常调侃“小BurNIng要去参加Ti28”,徐志雷则告诉我,他不会刻意地让孩子接触游戏。

“首先九年义务教育肯定得读完。”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然后后面的路让他自己选,我不会多加干涉。”

在Ti结束之后,他将会重整旗鼓,投入到Aster的换血和重组中去。对于徐志雷来说,每一年似乎都是从8月底开始的。

新的一年,不论是社交网站、论坛社区,还是直播弹幕和媒体记者,徐志雷又将面对一系列“您怎么看”和“您怎么办”的问题。我想他依然会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想法,接受所有的质疑和指责,然后继续为中国DotA燃烧他不再年轻的生命。

就和陪伴他多年的ID一模一样。